天气预报:
您现在的位置: 首页 > 征编研究 > 回忆资料 > 正文

他从战火中走来

发布时间:2019-10-30 11:54:07 来源: 浏览次数:

 ◎颖祥辉口述/罗雍品整理

 

  1933年10月,我出生在湖南省株洲火车站背后,叫大菜园的地方,我的乳名叫“冬冬”,记不清自己是姓“尹”或是姓“颖”,因为父母在抗日战争爆发前我脑海中没有一点印象。他们姓甚名谁,我年龄尚幼,一无所知。1938年,日本进攻株洲前夕,火车站一片大乱,寨上的一位年青人跑来告诉我:“冬冬,日本人打来了,快跟我一起跑呀!”我被他带到了火车站。他买了一碗粉给我吃,然后一起扒上一列油罐车,每一节油罐车两头挤满了逃难的百姓,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爆炸声。

  火车一路走走停停,经过两天才到衡阳,买粉给我吃的邻居不见踪影,我在绝望中,又跟随众多的难民扒上另一列开往广西方向的火车。

  也不知道经过了几天的颠簸,听旁边的难民说火车进入了广西。一天晚上,火车缓缓驶进了柳州火车站刚刚停稳,日本飞机突然突然从天而降轰炸火车站,一边扫射,一边丢下无数颗炸弹,我和难民钻进了车厢底。附近的兵工厂接二连三发生了大爆炸,四野火光充天,爆炸声地动山摇。我无依无靠,在残酷的战争面前,欲哭无泪,欲死不能。日本飞机停止轰炸后的第二天早上,我又慌慌张张地同另一批难民乘上了另一列火车。可是这列火车没有煤炭,蒸汽机车头瘫痪在铁轨上一动不动,面如黑炭的司机下车叫大家去新溪扛木头当燃料,我赤着脚加入了扛木头的难民队伍,走在道砂上疼痛难忍,在路上捡拾了难民抛弃的烂棉絮捆扎在脚上,跟着大家运送木头。火车启动了,车上的人们一片欢呼雀跃,快到独山时,一座铁路桥梁已经被日本飞机炸断,当时已是寒冬,我又跟随难民下火车后,一路逃往都匀。路途中,只见尸横遍野,惨不忍睹,死尸味令人呕吐恶心。我饥饿难忍时,就伸手向有钱人乞讨些食物充饥,一路上得到许多好心人救助。

  我随成千上万的难民逃到麻江县的乐埠关帝庙时,有一位老太太在路边卖玉米花,我向她乞讨了一碗充饥,然后跟着二十几个难民逃上了罩子山窑背后。我们在哪里待了七天后,来了一帮身着便衣、拿着毛瑟枪和扛着梭镖的人。他们说要“清乡”,带走所有人。我很害怕,趁机溜进了寨后的竹林中,在一家人的屋后躲藏起来。夜晚,我饿得呜呜痛哭,屋子里的人出来找到了我,把我拉进了家(后来得知这家人姓唐,主人叫唐锡锋)。他家里还有十几个难民,其中一位妇女身怀有孕,挺着个大肚子,腰上缠着很多钱。每天就是这位好心妇女拿钱买东西给我们吃。十几天后,这位妇女和难民全走了,我失声痛哭。唐主人劝我:“你不要哭,我看那家需要背娃娃,你就有饭吃了。”唐主人介绍我到孟家背小娃娃。一年后,正好坝芒鸡柞山曹家皇的妻子曹二奶去孟家缝衣服,孟家老太暗地里向曹二奶讲述了我的遭遇。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,又跟着曹二奶来到了鸡柞山。原来曹二奶夫妇没有儿子,是叫我来跟他们当儿子的。为了混碗饭吃,我什么也顾不上了。第二天,刚好遇到寨上的曹怀清,他说话有口吃,细细看了我一番后说:“好……好,你是逃难来的,你就是遇贵,是后来增加的,小名叫遇贵,学名叫曹厚珍吧。”曹二奶家其实生活也很贫穷。曹家皇二公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,家中的田业,当的当,卖的卖,仅靠曹二奶在外面缝衣服挣点手工钱维持生活。我只得帮别人家放牛度日。

  我在周家寨表嫂家放牛几个年头,她养有一个年幼的缺嘴姑娘,每天都由我喂饭,吃饭时小姑娘嘴里的饭常常喷在我脸上,我又用手扒进自己嘴里。表嫂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,说我心好,答应我长大后砍她家后山的树子修一栋房子。我心里很高兴,又遇到了好心人。可是,这好消息传到曹二奶耳里,却成了坏消息,她又把我赶回了曹家。可是,我生活朝不饱夕,日子过得异常艰辛。我曾经得到几个好心人的救助:寨上有一个老太十分可怜我,借给我几十斤老麦。我人小,挑着老麦到碾米房去碾,走了好久才到;付隆兴对我很好,我去帮他家放牛,付老太对我如同亲人;一年时间先后去过罗仲书家、安家坝罗如方家当帮工。

  1950年,解放军进驻坝芒剿匪,我和罗仲书都很害怕,跟着寨上的村民爬上山顶去躲藏。罗仲书悄悄摸下山看看动静,解放军对他很好,平安无事,又回山顶告诉大家,躲藏的村民才纷纷下山回家。罗仲书可怜我,送我几十斤谷子挑回家,路上遇到了解放军,叫我跟他们到山上喊话。我同解放军到山顶上大声喊:“大家不要当土匪呀,快投降呀!寨子里有当土匪的,快来向解放军投降吧!”最后,许多当过土匪的人都来向解放军投降了。几天后,解放军梁队长叫我参加儿童团扭秧歌,曹二奶死活不同意,我还是参加了秧歌队。

  1951年初夏,我去乐埠参加扭秧歌比赛。比赛结束后,梁队长组织了几百人的诉苦大会,第一个要我发言。面对几百双眼睛,我想起逃难来到贵州,四顾茫茫,举目无亲,刚刚讲了从株洲火车站坐上火车的一幕,顿然泪如雨下,泣不成声。梁队长轻轻地把我拉下台去,叫我去当志愿军保家卫国。曹家二位老人听说后,反对我去当兵。为了避开二位老人,我来到了罩子山,听说工作队打通了二老的思想工作后,我立马回到了家,喊了一声爹娘后,从农会出发,胸戴大红花,骑上高头大马,由乡亲们一路敲锣打鼓把我送到了乐埠,又到了谷硐区委体检合格后,来到麻江县城被编入新兵营。

  当时来接新兵的是一五二团,我到了独山,被编入一五二团七连一排四班。在独山县城训练将近三个月后,部队开赴贵阳参加了1951年的省级阅兵式。部队在贵阳二锅寨驻扎一个月后,来到了四川省罗江县,我所在的七连负责修建了一公里铁路线。快过年时,我们准备转移工地,突然接到中央军委电令,部队回到绵阳的第二天早上,工地上所有军人、普通工人都一起乘上宝成线列车,转车路过北京来到鸭绿江岸一个小镇上驻扎。部队休整时间,战士们不但进行军事训练,而且还学习朝鲜话。一天晚上,所有人都换上冬装,领两个苹果,部队首长叫大家高唱《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》。在嘹亮歌声中,我和战士们乘上了跨过鸭绿江的军列,来到朝鲜林边驻扎。

  此时的朝鲜已经进入冬季,漫天雪花飘飘,我们部队的第一期工程是修建铁路,我担任高炮手。当时的生活条件十分艰苦,战士们每天吃的是高粱米,口渴了就咀嚼地上的冰块。时常还遭受美军飞机的突然袭击。一次,战士们正在吃饭,美军出动24架战机,在天空中排成“人”字形向营地冲来,子弹打在餐盆上叮当作响,战士们躲藏及时,没有人员伤亡。美军飞机一边机枪扫射,一边空投炸弹,枪声、炮声震耳欲聋,尘土飞扬,让人惊心动魄。

  在修建铁路的日子里,我负责搞爆破作业,战士们在隧道里挖泥土。我用自己在国内修建铁路掌握的高超技术操作,保证了每一个战士的生命安全,多次得到首长表扬。

  我们并没有知道朝鲜战争已经停止。一天,部队首长把七连战士带到一片树林,然后又把大家送上了军列。在车上,首长高声说:“同志们,我们不再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了,不能再为朝鲜人民做事了,大家不要苦恼!”

  回国后,部队拉到了甘肃省天水,进行了整编。好多战士都复员回乡了,我还留在部队,然后又到了江西省鹰潭,参加修建鹰厦铁路。铁路还没有修好,部队又开赴广西玉林,修建泥塘至湛江的铁路,完工后又返回鹰潭,继续完成铁路修建。在鹰潭,我有幸见到了敬爱的王震司令员,他号召大家去北大荒参加建设。我随部队到了吉林省营口县沟帮子乡。首长对战士们说:“你们来自南方,都会种植水稻,北大荒需要这样的人才,大家先暂时留在营口,每个人都学会种植水稻后,全部到北大荒去。”

  我想起贵州的养父母,归心似箭,向首长恳求退伍得到批准,我回到了养父母身边。1958年正值农村开展大跃进运动,我参加了地方挺进队,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,参与农村建设。1959年进了乐埠钢铁厂,我亲手构筑的三号炉正式炼出了许多吨钢铁,然后又调到坝芒大栗树指导炼钢。铁厂解散后,我又调到谷硐搬运组工作,1963年回乡务农,1976年我在大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,1983年任栗木村党支部书记至1989年退休。

  采访实录:

  笔者:“老人家,你怎么没有去湖南株洲老家找一找你的亲人?”

  颖公:“八几年想过,我喂了两头肥猪准备去株洲找亲人。后来坝芒公社谢书记劝我‘老颖,别去了,你花这么多钱去,万一找不到不是白花钱了吗?有这点钱好好维持你全家人的生活还实在点。’我想谢书记说得很对,没去了。”

  笔者:“老人家,现在条件好了,你可以去找自己的亲人了?”

  颖公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不想去了。你想,我都八十七岁了,要九十几岁的人才认识我,亲人们可能都不在了!”

  笔者:“你应该去株洲了解一下自己的父母或亲人。”

  颖公沉默一会:“我五几岁的人逃难出来,家里所有的人没有一点印象,不想去了。我和你提到在株洲火车站买粉给我吃的那个年青人,究竟是不是我的父亲,我也不晓得。”

  老人布满白雾的眼球折射出错综复杂的光芒,不知是牵挂、怀念……或者是什么?具体我说不清楚。

  (作者单位:麻江县坝芒乡乐坪小学 )